书法人的朝圣之地——西安碑林

书法人的朝圣之地——西安碑林

文/张朝辉

于每一个学习书法的人而言，西安碑林是心中的朝圣之地。那些纸上临帖过无数遍的碑帖，一直盼着有一天能亲眼见到原石，去碑林的念头，在心里酝酿了很久，做过不少计划和攻略，一直没有成行，一是工作和孩子牵绊难以抽身，二是觉得自己的知识还不够，怕去碑林看不懂，辜负了这场奔赴。

这次碑林之行，我做足了功课，看了很多碑林的视频讲解，还看了几本关于碑林的书，特别是《藏在碑林里的国宝》，这本书反复看了几遍，女儿也很喜欢这本书，出发前还把这本书放进行李中，我嫌书太重，和她商量后换了本稍微薄一点的书《西安碑林》。可后来我很后悔没听女儿的建议带上《藏在碑林里的国宝》这本书。

我以为书本和视频给了我足够的认知，可真正踏入碑林，才发现，书本与屏幕，终究代替不了亲眼看见的震撼。这里碑石如林，就像一座藏着千年笔墨的石头图书馆，在碑林看了整整两天，依然看不尽，读不完。在这里不只是看见字的笔法与结体，更透过冰冷的石头，触摸到古人的风骨、诗意和心事。

我在碑林看得最久的是颜真卿的碑石，听说在全国各地任何一个博物馆，如果有颜真卿的一方碑石，这个博物馆都要骄傲了。而西安碑林有7方颜真卿的碑石，分别是44岁时写的《多宝塔》，56岁时为郭子仪父亲郭敬之写的《郭家庙碑》，以及行书《争座位帖》，63岁时写的《臧怀恪神道碑》， 71岁时写的《颜勤礼碑》、《马璘碑》，还有72岁时写的《颜氏家庙碑》。《马璘碑》是颜真卿为一代武将写的家庙碑，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埋入地下，清代才出土，碎成五块，还有很多残缺，所以称之为《马璘残碑》，这些残碑一直在碑林库房存放，去年才拿出来展览。通过这些碑石，可以清晰的照见颜真卿一生书风的演变。

以前练字的时候，我的目光只停留在笔墨技法上，看笔画起行收转，观字形开合疏密，探究用笔和结体的妙处，很少静下心来去读碑文文字背后的人与故事，这次在碑林听讲解员细说《多宝塔感应碑》，才忽然明白，一块碑石不只是可临摹的法帖，更是一段尘封的历史。

多宝塔感应碑记述了多宝塔修建的缘起：楚金禅师在诵读《妙法莲华经·见宝塔品》时，心神宁静，进入禅定境界，仿佛看见宝塔，看见释迦牟尼的分身，于是决定修建一座多宝塔。他化缘募得善款，想要选一处清净吉利的地方修建宝塔，心中暗暗属意千福寺这块宝地。千福寺的禅师晚上做梦，见有水从龙兴寺发源流到千福寺，水中有塔，塔中散发光明，所以当楚金禅师去说出建塔的想法时，千福寺的禅师欣然应允。钱、地都有了，工程得以开工，但是，在宝塔即将封顶的时候又没钱了，他再一次念佛，这次感通了唐玄宗，唐玄宗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了这座宝塔，听到了修宝塔的禅师的名字，他醒来后让赵思偘去寻找这座塔，验证自己的梦境，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这个宝塔，看到的禅师的名字和皇帝梦到的一样，皇帝大为惊叹，赐钱50万，帮他把宝塔建成。

《多宝塔感应碑》中有的句子无缘无故换行或者空几个字，不是文章断句，不是颜真卿随便排版，而是古代的平阙礼制，出现“帝”、“圣”、“天”、“佛”等相关的字时，有的另起一行，叫平出，有的前面空一格称为阙一字，空两格称为阙二字。 这个宝塔是三个人不同时间共同的感应而得到的，所以叫《多宝塔感应碑》。写《多宝塔感应碑》这篇文章的人叫岑勋，岑勋有个好友叫李白，《将进酒》中“岑夫子丹丘生”这个岑夫子就是岑勋，他是一个隐士，是一个名士，书写者就是颜真卿。如今这座多宝塔已经消失在岁月里，但这块记录多宝塔建成过程的碑石留了下来，把建塔因缘讲给千年后的我们听。

听了多宝塔感应碑的故事，也让我反思自己以往练字的局限，反观我女儿，她反倒比我更有探究心，她善于追本溯源，有一次她一直追问我《颜勤礼碑》的颜勤礼是谁，是什么样的一个人，我只知道是颜真卿的祖先，没有了解过他的生平事迹，面对女儿的追问，我才去查资料，才知道这是颜真卿为他的曾祖父立的神道碑——神道碑是立在墓前，家庙碑是立在祠堂。《颜勤礼碑》本是立在墓前的神道碑，宋朝元祐年间，长安一位地方官修建园亭，四处征用古碑作为建材，施工的工匠认出这是颜真卿所书，出于敬重，就将碑石深埋地下，所以消失了千年，因为深埋地下，碑石没有被风雨侵蚀，没有拓印磨损，字迹保存完好，笔锋很新，是现存颜真卿碑刻里品相最好的，所以也是学习颜体最理想的范本。

当我在碑林看到《颜勤礼碑》这方碑石时，心中感慨万千，《颜勤礼碑》我练习得最久，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，但看到碑石却既熟悉又陌生，虽熟悉每一个字的字形，但临帖时看不到碑石的纹理、风化的坑洼、岁月留下的斑驳，拓片中这些痕迹都和字融为一体，我经常傻傻分不清楚。还有碑石的空间、体量也是临帖看不到的，书中看不到碑石的大小和气势以及下刀的深浅，看了碑石能清楚知道碑石和拓片的区别在哪。

以前还临摹过颜真卿的《争座位帖》，但是后来没能坚持下来，那时觉得《争座位帖》中的笔墨随心绪起伏，字势跌宕，凭我当时的功力还学不好，就放弃了。这次站在原石前细细品读，字里行间没有刻意雕琢，不求妍丽，满是发自心底的道义和坚守。我才明白为什么颜真卿的字是学书之人绕不开的范本，不只是字写得好，更是技法、格局、人格三者合一。他的笔法朴实，结体宽博大气，书风完整成熟，一生的书迹有清晰的演变轨迹。人格上，颜真卿是铁骨铮铮的忠诚名臣，雄浑厚重的颜体和他忠贞的为人相互映照。学颜体，不只是学写字，也是向往这份风骨。

电视剧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里，张汝贤有一段话给我印象很深：“有才的人，可以保全自己，也可以保全身边的人，有大才的人可以保全文脉”。唯有兼具风骨的大才，才能守住文脉。颜真卿就是这样一位以笔墨、以生命传承文脉的人。

除了颜真卿的碑石，还有很多历代书法家的碑石，西安碑林收藏的古代名碑有一万四千多件，其中国宝级的文物有19组，目前展出的有2000多方名碑，是中国最大的石质档案宝库，每一方碑石都沉淀着千年文脉，因为底蕴太深，所以来这里一定要听专业讲解。这次我听了三个讲解员讲解碑林，先听了一个公益讲解员讲解，讲解水平很高，专业扎实，但因为公益讲解时间有限，没有讲书法碑石。所以又在现场和几个陌生游客一起拼团请了一个讲解员，这次的讲解讲了书法碑石，不过两个小时也一下就过去了，讲得也不错，但没有第一个讲解员讲得好，没有互动交流。

下午我看到又有另一位公益讲解员在讲解，又去听，这个讲解员一开口就可以感受到他极高的专业素养，更能体会到他对这个工作发自内心的热爱。后来听其他游客告诉我，这个讲解员是西安碑林的001号讲解员杨烨。杨老师的讲解幽默有趣又真诚，碑林的每一个文物，于他而言都像他的老朋友，娓娓道来，引人入胜。

他讲《皇元加圣号诏碑》时，他说：“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，石碑很多地方都风化剥落，露出了石头里面的海螺化石”。我问他：“为什么不给这个文物盖个房子？”他没有直接回答我，而是反问我：“为什么我们馆长能分到房子，而我没分到房子？因为级别不够。你们看那方石碑是1400年前的，所以它能分到房子，这个《石台孝经》是皇帝亲自写的，盖个房子没人有意见吧。这个碑到现在才700多年，第一是级别不够，分不到房子，第二是我们这里文物太多，你们看那边很多明代的清代的，都没地方放，只能放在库房，如果谁有钱给我们捐个几百万，那这些文物都能有房子了。不过也快了，这些元代的碑也能分到房子了，你们不用担心。”游客听了都被他幽默又真实的回答逗笑了，也让我们知道碑林的文物之多。

这块《皇元加圣号诏碑》除了碑石的正面他讲得很有趣，碑石背面的故事更奇妙，也只有他讲才能讲得这么身临其境和神奇，因为这是他和古人之间相隔几百年的对话。

他说，有一次某个中央领导人参观碑林，以免人多打扰游客，计划闭馆后再去参观，碑林往常是5点半下班，以前也没有加过班，所以没有在5点半之后去看过碑石，那天他在领导来之前，提前检查场地，竟然看到《皇元加圣号诏碑》背面隐隐显出一首诗，他又惊又喜，赶紧叫来馆长，可馆长赶来的时候，字迹消失不见了，馆长以为是戏弄之举。他不甘心，第二天下班再来看，又看到了碑石背面的字，他赶紧去叫书记来看，但是书记赶到，上面的字又不见了。书记以为他出现癔症，打趣说他加一次班就产生幻觉了。后来他5点半后又去看了几次，却再也没看到上面的文字出现了。没多久后他调去别的地方工作，因为工作出色，还奖励了一台能拍照的手机，等他再回到碑林上班的某一天，又在5点半后看到了这块碑石背后的字，这回他用手机把碑石背面的字拍下来，大家才确认石碑背面藏有秘密。经过考证，这块碑背面既有诗还有画，只有每年6-7月晴天傍晚特定角度的阳光照上去才能看到，这些诗画不是深凿槽，采用极浅的斜面阴刻，肉眼平视时，坡面和石面反光差不多，看不出痕迹，只有低角度斜射的阳光照射，斜面一边亮一边暗，字才浮现，背面的诗是:春风杨柳，夏午槐荫，秋月梧桐，冬雪梅花。这块碑在碑林立了700多年没挪过地方，无数人来来去去，无人发现这块碑背面的秘密，唯这恰到好处的落日，让杨烨老师解开了古人藏在碑石背后的暗号。

杨烨老师对碑林的每一个文物都如数家珍，娓娓道来，听着非常舒服。讲解结束，他说如果大家觉得听讲解还没听够，可以去买他的书，我才知道，去西安之前看的《藏在碑林里的国宝》的作者就是他，好后悔之前没听女儿的把这本书带上，不然可以请杨老师在书上签个名留念。平时如果想花钱请他讲解，还不一定预约得上，而这次碰到了他的公益讲解，也是很幸运了。去西安之前我想买肖静讲解员的票，可惜没抢到票，很幸运的是我第二次去碑林，看到了肖静老师在讲解，我要女儿跟在旁边安静的听，讲解完，又合影留念。她讲解很精彩，值得一听，微信搜索“西安肖静”就能找到。以前我督促女儿练字，她多少带着几分被动，这次在碑林听了杨烨老师和肖静老师的讲解后，她自己主动去学习书法理论，搜索相关的资料自主学习，书法学习兴趣更浓了。

有人说西安的风都是文化，西安的每一块地板都是历史。一起拼团讲解的游客在群里聊天说她过几年还要再来，先回去补补文化知识。我没来碑林之前，也担心自己的知识不够，不足以承接几千年留下来的故事。也有很多人说，我不是学书法的，去碑林怕看不懂。这次碑林之行，我觉得，不必顾虑学识有限，也不要担心不懂书法，走到这里，就是一场文化浸润，也可以给孩子种下一颗热爱书法的种子。孩子在教室里学习知识，阅读也可以学到知识，但文化需要亲身走近现场，需要思考和感悟，透过知识去共情古人的心事，感受历史的温度，读懂文脉的传承。所以我觉得，每个人都值得来一次碑林，这里不仅是书法人的朝圣之地，也是每一位参观者感受历史、浸润文脉的精神之地。

作者：张朝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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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冷水江市融媒体中心